小女兒學鋼琴已經有五年了，她彈的曲子也愈來愈複雜，只看到樂譜上的小豆芽密密麻麻的，忽高忽低，忽疏忽密，沒完沒了，令我的老花眼頓時度數加重，頭痛不已。我看她演奏起來，也是手忙腳亂的，好像一個捕手同時要接十個投手擲來的球，一副捉襟見肘的窘態，更甭論要優雅地融入樂曲中各種旋律的美妙境界。等她練了好一陣子，漸漸彈熟了，拍子錯亂停頓的次數變少了，樂曲的美感也變多了，這時手指也彈酸了，屁股也坐麻了，她對我說：「爸！這曲子好難，下次再練好了，我要去看卡通了。」我心血來潮，說：「等一等，妳先彈左手一次，再彈右手一次，然後再兩手一起彈，看看情形會不會不一樣。」她嘟著嘴勉強依我，猜不透我葫蘆裏賣什麼藥。
一般樂曲的低音部是由左手彈奏，高音部是由右手彈奏，當然也有例外。左手的旋律相對較平緩，較渾厚，較寬遠，右手則較多變，較輕靈，較敏銳，當然也有例外。女兒專心彈左手，自然表現得比雙手彈的時候更佳，樂曲的美感躍然指尖，更提高了她的興趣，於是愈彈愈投入，嘟起來的嘴巴漸漸平下去，然後終於露出一絲微笑。左手彈完了，她說：「好像大象在洗澡，慢慢吞吞的，不過挺美的。感覺像媽媽在鋪一個比花園還大的床，愈來愈大，就等我一頭跳進去睡個好覺。」小孩子的直覺純真可愛，也往往一箭中的。我說：「該換右手了。」
女兒興高采烈地用右手去接樂譜上豆芽菜射來的暗器，忙得不亦樂乎。只見那隻小手快速地在鍵盤上滑動，指尖舞起一層幻影，琴音叮叮咚咚激射到空中，像爆開在夜色中的七彩煙火，令人耳不暇給。而主旋律強烈的意象在紛鬧中重複出現，漸漸形成一條盤空飛翔的金龍，呼風喚雨，騰雲駕霧，穿山越海，吞食日月，氣象萬千。彈完之後，女兒吁了一口氣，說：「好累，它像套不住的野馬，想一口氣跑到草原的盡頭，又像關不住的老鷹，想一飛沖到雲的頂端。……」我接著說：「像最頑皮的小孩，想一次滾到花園大床的另一邊。」女兒的眼睛閃過一道靈光，說：「我懂了，右手就是我，左手就是媽媽，媽媽的大床，大床的花園，花園外的草原，草原上的天空。」
不用我要求，女兒自動把心思放回樂譜，開始用雙手彈曲。雖然一下子還不流暢自然，可是漸漸我聽到雙手的對談，愈談愈甜，愈甜愈深，不知不覺，竟掉進了一個微妙無方的漩渦，漩渦中有樂聲，有母愛，有孝思，有分享，有無數的驚奇和安詳。彈完之後，女兒若有所思，竟看著樂譜發呆起來。
我也一起發呆了良久，很不捨地搖一搖女兒的肩膀，說：「乖女兒，彈得好棒，下一次左手換成是爸爸才行，否則我會嫉妒的。」人生真奇妙，以前自己都當右手，現在變成當左手，也沒什麼後悔的，或許因為心中有了一份愛，當左手更是甘之如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