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有十二位阿姨,但是跟我最親的是小阿姨,才大我八歲,我覺得她是除了我媽媽以外姊妹中最漂亮的一位阿姨。她很喜歡逗我玩,說我是她看過最帥的男孩子,常問我長大以後要不要娶她當新娘子,如果我說不要,她就百般撒嬌不依,跟我折騰一整天,直到我不忍心說:「好,就讓妳當我的新娘子!」沒想到話才一出口,她就驚聲大叫:「不得了!不得了!好羞羞臉啊!居然想娶阿姨當新娘子,我要告訴你媽媽去,看她怎麼修理你,這麼一個目無尊長,無法無天的大色狼!」我見形勢不妙,真的會惹出大亂子,趕緊抓著她的衣角,苦苦哀求,什麼喪權辱國的條件都一口氣答應了,從此我變成她的小嘍囉、小跟班、小保鏢、小電燈泡,直到她嫁人那天,我才又討回我的自由之身。
小阿姨的個性活潑開朗,思想新潮又叛逆,不喜歡讀學校的書,整天都有看不完的小說,外婆看她這麼認真卻功課吊車尾,以為她天資魯鈍,所以初中畢業後就送她去學藝。她為此哭了好幾天,說外婆偏心,拉著我告誡我說:「別以為自己聰明就可以輕忽那些課本裡的笨學問,我就是被自己誤了,千萬別學我的樣。」以後她就到工廠去打工學藝,作了幾年,到了該婚嫁的年紀,恁誰作媒也沒譜,都被她一一作廢了。大家逼她就範,她就哭鬧上吊演一遍,結果誰都沒她的法子,從此「赤查某」的名聲遠播,也沒有人敢再來提親。
其實小阿姨早就有一個秘密情人,這事只有我知道。他是一位軍官,湖南人,很斯文,又憨又直,在小阿姨前總是唯唯諾諾,沒見他發過什麼脾氣。當時本省姑娘要嫁外省軍人是會引起家庭革命的,尤其在二二八事件的陰影下,某些本省家庭甚至視之為數典忘祖,離經叛道的行為。小阿姨或許是外省小說看了,腦子裡的白馬王子都是說國語的,所以對這位絕對忠誠的革命軍人一見鍾情。至於那些省籍偏見的雜音,她一概充耳不聞,或許她正打算用一生的幸福作賭注,來賭不共戴天的仇恨,究竟會不會隔代遺傳。
小阿姨沒在鎮裡舉辦婚禮,是先私奔然後在台北公證結婚的。外婆哭了一個禮拜,外公氣得說要斷絕父女關係。儘管沒有父母的祝福,她和姨丈的幸福卻是所有阿姨的婚姻中最濃烈的,直到她的孩子都上小學了,也沒聽過什麼夫妻不和的事,見到面總像還在約會的一對戀人似的,美人配英雄,英雄愛美人,只見姨丈胸前的勳章一次比一次多,肩上的梅花一顆多一顆,那是我成年之前,少數看到夫妻之愛能與歲月俱增的一次見證。
就在我大四那年,姨丈因病去逝,小阿姨哭得好傷心,孤兒寡母與慈父夫君相別的一幕,撼動了我多愁善感心,我真為小阿姨多舛的命運打抱不平。在告別式典禮上,讓我很驚訝的,外公竟然也哭得很傷心。這個在日據時代長大的士紳,代表了台灣人土生土長的精英份子,徘徊在漢學與大和文化之間的矛盾靈魂,最後抱著二二八的省籍仇恨沉落在生命的幽谷,先是在自己么女的婚姻上吝於賜給一句祝福,卻在自己么女婿的葬禮上痛哭流涕。那淚水中含著懊悔嗎?還是寬恕?寬恕的該不是女兒的叛逆,而是自己的糊塗吧?
小阿姨後來帶著兒子回娘家住,每次回去看外公時,見到他和么孫子熱絡的互動,心裡總會升起一份溫暖感動。外公操著可笑的國語和小表弟講話,小表弟回敬以更離譜的台灣話,常常在飯桌上搞得大家笑成一團。小表弟得到外公的鍾愛不是沒有理由的,可能父母血緣離得遠的關係,長得格外聰明好看,又可能是在強大的愛情下結晶長大,那心地竟有一份早熟的溫柔與寬容,常常在學校受到欺負,回家後還有說有笑,沒隔多久,會帶一個同學回家,跟外公說:「這是我同學,我們吵過架,不過不打不相識,現在是最好的朋友。」
去年小阿姨過六十大壽,好不容易大家能見上一次面,高興之餘,前塵往事如跑馬燈閃爍而出,難免感慨萬千。記得小時候看過一部電影「誰來晚餐」,述說美國黑白通婚的問題,得過金像獎,談的是族群包容,沒想到小阿姨也演足了幾十年的女主角,她無怨無悔的演出,相信會默默地感動這塊日漸沉重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