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人得到諾貝爾獎的時候,正是他被放逐到智利黑島海邊後的第四年。在海邊看海,看潮汐與夕陽,看海鷗與漁船,還有腳邊消失在白沙的每一個泡沬,詩人終於找到了他詩意的歸宿,原來讓他自己也迷惑的詩意靈感,正是無數個腦中的泡沬,每個泡沫乘風破浪,不遠千里來到他的腦中,從幽冥到人間,緣起緣滅,自己只不過是替無數個泡沬解譯,這些來自詩的王國遙遠而微弱的消息。
他在領獎致詞時,很謙虛地訴說他創作靈感的泉源,正是每天在海邊散步時,那無數個親吻他雙足的海水泡沬,從此世人都稱他「泡沬詩人」。
泡沬,是包著風的海水,也是穿上海水薄紗的風,如果你說這是戀愛的一種型式,我們也會在某種遐思中勉強同意。詩人很早就看出這個關連,所以他喜歡雙腳被泡沫浸潤沖刷的感覺,彷彿被無數次戀愛洗禮的感覺。
泡沬,是海水的花蕾,也是花蕾變出的海水,如果你在女孩的裙邊偶然發現它的美麗,我們也許會在那裙身的波浪裡找到會心的微笑。詩人也看出這個關連,所以詩人喜歡把它們捧在手裡,彷彿接受情人一個童話般的獻禮。
泡沬,是海的煙火,也是煙火在海水中的靈感。如果你在夜空中俯視麥哲倫海岸,你會驚奇發現,那永不止息的節慶煙火。詩人曾經聽海鷗如此說過,所以他常爬到山頭看煙火,彷彿距離愈遠,愈能發現它的無垠無際。
泡沫無所不在,無所不是。泡沫在洗衣機槽裡,在政客的嘴裡,在股市,在房地產,在每個夢想和期待中,詩人很傷心地聽到這些新聞,如今又充滿他的腦子,他很慶幸自己被放逐到海邊,這裡只有他心愛的海和海的泡沬。
詩人老了,他把希望寄託在一個年輕人身上,這年輕人是他的信差,每天騎著腳踏車把信件送給他。有一天,詩人唸了一首海的詩給年輕人聽,唸完後正自得意時,年輕人說:「我的頭好暈,你的詩好奇特,我像一隻小船,漂搖在你的詩句中。」詩人滿意地微笑。於是詩人將他的詩意心法教授年輕人。
在詩人逝世多年之後,年輕人也開始教他的孩子寫詩,他向孩子說:「我的老師通過泡沬,把詩的國度帶到人間,他說整個世界,都和一顆泡沬產生關連,整個世界,都為比喻什麼東西而存在著,寫詩,就是去發現這些關連和比喻。」
孩子回答說:「我看漫畫加菲貓,牠在作夢時也都會頭冒泡泡。爸!是不是每個泡泡都會帶著一個夢?」年輕人嘆了一口氣,牽著小孩來到海邊,那詩人生前揭開泡沬的詩意的地方,他跟孩子說:「孩子,你說對了,讓你的腳浸在無數的泡泡裡,你會聽到整個海的夢話。」孩子半信半疑,仍禁不住好奇童心,閉上眼睛佇立在潔白的沙灘,任憑那泡沬一波又一波席捲他的雙腳,就在那一刻,一隻在海底沈睡的美人魚,她夢到一個男孩站在海邊和他說話,那男孩的眼睛又黑又亮,調皮又聰明,那眸子中的銀河夜空,藏著說不完的童話故事,那眼神欲言又止,不過她知道他想說:「我想和妳交換人和魚的故事。」她羞紅著臉輕輕點頭。就在這一刻,年輕人看到孩子輕輕地點起頭來,面露神秘的微笑,於是他知道老師的衣鉢,終於後繼有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