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圓滿劇場對面的家有一面朝西的落地窗,這窗很像我的眼鏡,大部分時間都不太潔淨,一方面是外面的風沙太勤於到訪,佇留,一方面是裡面的主人太好客,疏於驅離。很多朋友看不過去,尤其是女性,她們總是這樣嘮叼著:「請個幫傭定期來幫你打掃房子,清洗衣物吧!漂漂亮亮的一個房子,都快被你住成狗窩了!」我總是苦笑著回答:「會的,過幾天就辦。」過幾天有時是半年,有時是一年,反正我也記不清楚。這是我生活管理上一個大缺點,我從小就知道,被母親駡過無數次,她會說:「沒見過像你這麼耐髒耐亂的男孩子。」我自己也駡自己,可是有什麼用?再強的大力士也沒有足夠的力氣把自己抬起,不是嗎?
母親已經走了九年了,那面窗依樣滿面灰垢,好像一張頑童的臉,永遠有來不及擦掉的泥彩。如果那面窗像一個孩子,那麼我就是個視而不見且不稱職的媽媽了。我很喜歡這個聯想,想像我要是有一個不愛洗臉的小孩,我一點都不在意他外表的不光鮮亮麗,只看到他的生龍活虎,花樣百出,只會欣賞他的心思如箭,旋風過境,每天和他一起瘋,一起野,一起累倒就睡,不刷牙洗澡也行,那麼我該是多麼討孩子喜歡的一位媽媽?多麼奇怪的念頭啊!是不是每個孩子都和我一樣這麼想過,父母不稱職沒關係,只要討我們喜歡就好?
每一位懶惰的男人都會演化出幾種特異功能,一切都是物競天擇的結果。那面窗上面的灰垢,冥冥中幫助我修練了「選擇性視覺」這門蓋世神功。我可以無視於那厚厚的灰垢存在,依然興緻勃勃地眺望大肚山落日餘暉的美景,貪婪地觀賞公園中穿梭的人群,凝視燈紅酒綠、浪漫旖旎的的七期夜景,還有那川流不息,令人魂牽夢縈的文心車水馬龍。這門神功幫助我在閱讀或寫作時,飛越了視力的老花,眼鏡片的油漬,甚至睫毛上的眼屎,諸多不可思議的障礙,直到注意力潰散的剎那,往往是大哥大響起,酒友引誘我出門的芝麻小事,我才會恍然發現,是該把鏡片擦一擦的必要。我常在想,也許先把眼鏡片擦乾淨了,文章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,就像我眾多的社友們,可能會非常羨慕我擁有這份視而不見的特異功能吧!
為了保衛我懶於擦窗的理念,我還付出了非常龐大勞碌的代價。我在窗台下種了幾盆抗旱植物,名字也叫不出來,只知道它們很久不澆水也不會枯萎而死。即使是懶人也養得活的盆栽,卻也要一定的關心才會長得順眼,養它們的麻煩在於它們老是要歪向窗戶一邊長,完全沒有美白護膚的常識。為了不讓它們脊椎側彎像佝僂的鐘樓怪人一樣,我必須時時去搬動它們,轉動它們,剪裁它們,打掃它們,結果它們果然長直了,只是像雙股的DNA一樣自我盤旋起來,每個枝莖的轉折,就像基因檢驗的數據一樣,記錄著我這個造物者旋乾轉坤的功業。我真的忙壞了,倒頭來只造就了一個成果,就是要我爬過這些盆栽去擦窗戶,變得難上加難。
也許懶人的另一種特異功能,就是為懶惰尋找理由,他比誰都勤快。事情就這樣照著我的心意發展,我知道如果母親還在的話,現在她也會知難而退,不再叫我要常去擦那片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