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來到練習場,我都覺得自己是個乖孩子。
這練習場位於黎明路邊的稻田裡,非常靠近台中高鐵站,既有一絲田野的情趣,又有一片現代的視野,非常符合雅痞人士追求細緻平衡感的生活調調,所以前來練習的各路人馬,很多是我的社友、隊友、菸友、酒友,最後都變成了練球友。
砌磋球技是一件很快樂但冒險的事。以前自己的球技高超,空閒時可以指點一下初學者一些技巧,嘴裡總不忘記說一下:「以前我就像你現在這樣……。我教你的,可以減少你浪費十年的錯誤摸索,……。」然後看到對方眼中因為感激而濕潤起來,心中不禁為自己的無私義行得意起來,真是值得自己驕傲一個晚上的「快樂之本」。
這種不惜將自己最高心法與壓箱的法寶秘笈教導別人的義行,每晚都在練習場上感動演出,賠本傾銷,照道理有眾人的神功秘法互相授受,每個練球友的球技應該突飛猛進才對,可是事實往往相反。那些接受越多教導關愛的朋友,球技往往忽進忽退,最後必然練出一身五花八門的怪功夫,不然就是一套四不像的揮桿絕技。對於這種教育政策的意外發展,當學生的多半沒有太多怨言,倒是那些多管閒事的練球友假教練們會彼此爭執起來,他們爭吵的內容大致是這樣的,「你教的不對,你沒看他的體格和你不一樣?你沒看到他的毛病就是你教他要那樣這樣?你沒看到你自己的缺點他都學起來了?……我看還是要聽我的,……早聽我說不就沒事!……」
很多練球友進步了,也不少反而退步了,我就是其中之一。面對自己的困境,我自然是病急亂投醫,任何人的意見箴言我都會奉若神明,於我練球的時候旁邊一定站著最多的假教練,他們的眼光之中同情多於責怪。我已經心急如焚,六神無主,他們比我還急,在我每次揮桿之後,意見比樹上的蟬鳴還多。漸漸地,我開球的距離從二百五十減到兩百碼,一下子Double打,一下子Socketo,一下子Topu,然後滿頭大汗,頭暈目眩,好像在敲壘球似地,腳抖手麻,腰酸背痛,彷彿大病。假教練們七嘴八舌:「我看你改名字好了,不然晃得那麼厲害。……不要想去控制桿頭,它的時速兩百公里,你只能把它釋放。……你的腰都沒用,要用大肌肉打球,不要用小肌肉。……要在球的後面打球,不要在前面。……頭不要抬高。……重心要放在左腳。……收桿要完全。……要用右半身打。……不對,要用左半身打。……甘脆換一套球桿。」我感激地看著他們,他們也很友善地回看我,彷彿在說我是他們的「快樂之本」。
對於自己開球不到兩百碼這件事,我認為這是我的報應,大概是從前當假教練時,誤人子弟,害了不少練球友。人生誰不會碰到亂流?亂流是在練習場發生的,所以也一定要在練習場收拾。現在我乖乖地回到練習場接受糾正,認命地扮演別人的「快樂之本」,我沒有怨言,甚至沾沾自喜,因為球打差了,人緣卻好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