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很想把電視賣掉,至少耳根可以清靜一些,不去看那些群魔吆喝的節目,心煩可以少一點。但是賣掉後,我一定會再去買一部回來,因為一個人關在房子裡真的很孤獨,我需要人聲人影的陪伴,我會好奇世界正發生什麼事,我關心這浮世蒼生,我捨不下這萬里紅塵,所以我需要打開電視。哦!經常還是兩台電視一起打開,選台器轉來轉去,比玩電動玩具還忙,最後常常睡著了,天亮了才發現電視沒關。
毒奶事件透露一個訊息,賺錢可以很黑心。扁家的海外洗錢案也透露一個訊息,財富與權力不能教育良知與德行。次貸風波以來的國際金融海嘯也傳達了訊息,集體貪念、信用擴張、桿槓操作,會導致自焚與骨牌式崩盤。土石流摧毀盧山溫泉的新聞也觸動了我的感嘆,與自然爭地,公然違建,代表台灣人還未學好。打開電視,充斥著這些新聞,自然會心煩意亂。即使這樣,我依然守著電視,守著關心。
雷曼兄弟這樣的百年銀行倒了,許多人把養老金,子女教育費投資它的連動債,屬於保本型的投資,一夕間血本無歸,求償無門,情何以堪?這是無妄之災呢?還是命中註定的劫數?我參不透。我看到朋友愁容滿面,哀聲嘆氣,也找不到適當的言語安慰他們。又聽到計程車司機說生意差到不行,一個月跑不到兩萬元,只能跟他說:「零錢不用找了。」我匆匆下車,意識到靠我的小費他一家人不會因此得到溫飽。如果說光用祈禱,颱風可以不來,多燒幾柱香,油價可以不飆,我願意天天祈禱燒香。如果同情心可以安慰貧困飢寒,那麼再多的口號,即使知道是騙人的,我也願意編成歌曲來唱給我的同胞聽。「大家辛苦了!台灣鄉親們!」我的心一片淒風苦雨。
偶然間聽到廣播節目,是陳文茜在訪問蔣勳。文茜說1930年代大蕭條時,口紅和電影賣得大好。人們買不起貴重的東西,就找一些便宜實惠能取悅自己的事物。用小小的佔有,彌補大大的失落,用卑微的快樂,抵抗巨大的痛苦。蔣勳說在40年代的台灣人都吃過苦,但是苦的時候還是有很美的回憶。非洲出土的女奴化石手上有很美的手鐲,原來是她的手銬,她每天很用心去磨它,終於磨出她喜歡的裝飾品。晉朝王羲之舉家流亡到浙江,一無所有,拿著毛筆苦中作樂,竟寫出歷代聖王都愛不釋手的書帖。似乎在苦境之中,更需要美的救贖,也要感謝這些苦逆顛沛,可以孕蘊這般強大的美麗心境。美,從直覺到哲學,從和諧到紛亂,不論是那一種美,總是風雨後的一片晴空吧!
這種大蕭條來臨似的時代,我們需要悲憫,需要救贖,需要德行,需要靜思,需要保守,更需要創新。我們需要很多現金幫全球的金融業紓困,我們需要很多石油和原料來維持人類文明,我們需要產值和消費,又需節能減碳,需要太多了,以致於互相矛盾,混亂叢生。也許幸福來自於需要,痛苦也來自於需要,是非禍福都來自於需要,需要繁殖需要,沒完沒了。需要像神明的眷顧,又像邪魔的詛咒,它對人類的愛撫或鞭打,對人心的滋養或耗損,一如K2峰上的天氣,時而風雪時而晴,深深困擾著我們。
活在台灣,我們短期內無法自外於許多現狀,譬如劣質的媒體和政論、不景氣、政商勾結、統獨和藍綠紛爭。幸運的是我們有漂亮的手飾、有口紅、有電影、有書店、有夜市、有諸多「美」的出口,可以用來美化心靈,取之不盡,用之不竭。嘗試著轉化我們的需要,物質上的,隨緣隨能力而為,精神上的,大膽地要,大方地給,物質的簡約往往是通往精神豐富的捷徑,機不可失,我們不應該錯過。
蘇東坡在爬一段山路後,悟出「也無風雨也無晴」的哲理,我在開開關關我的電視後,只會長噓短嘆,嘮叨埋怨,一雅一俗,竟有千里之別。作了凡夫俗子一輩子,要喬裝東坡先生的仙風道骨,談何容易?我看只有窩在屋裡才能「無風無晴」,也就是勤於當宅男,多發呆,多寫作,少為非作歹。最近節食運動,不小心練出六塊肌,心中竊喜,原來不景氣有助於瘦身健體,這招叫作「宅男獻肌」,這點東坡先生就不如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