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國打高爾夫球已有二十年的歷史了,這二十年他花在高爾夫球上的時間多到他也算不清,「也許修兩個博士學位都綽綽有餘吧?」阿國曾自己估計過。
對於這種近乎荒唐的專注,長時間的縱容自己沉溺於一種昂貴的嗜好,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,阿國有他的一套說詞:「這是在平凡的生活中尋找完美自我的一種堅持。」
就在阿國打第二年球時,有一次在興農球場的東區第三洞開球,他感到一種福至心靈的輕鬆。他遠眺台中市景,彷彿一幅莫內的畫掛在天邊,他的心情化成一陣輕風掠過這陽光大地,他覺得他像一隻凌空翱翔的蒼鷹,用如詩如畫的浪漫飄浮,無窮無盡的生命力集結在他的胸腹之間,他很想找些句子來讚美生命的感動,可是心中一片空乏舒懶;他發現自己在傻笑,他聽到山風呵呵低笑的聲音,彷彿在向他道賀。一道愉悅的光環繞在那顆小白球的四周,他緩緩地起桿,那桿頭往他的腦後延伸,進到一個無憂無慮的過去,就在靈光一閃的瞬間,它像一道閃電擊過小白球,帶來一陣清脆的撞擊聲,自信飽滿而通體舒輰。他聽到精靈們的歡呼,只見那白球像箭一樣射向旗桿,以一條優美的弧線畫過藍色的天空,然後像仙女的舞鞋輕輕落在洞口前五呎,再化成一隻白鼠,熟悉而自信地奔向地洞的家。
目視著小白球直直滾進洞去,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鐘,對阿國而言卻有一百年那麼長。一次完美的揮桿過程彷彿瞬間,卻帶給他身體久久迴盪不去的感動,他證明了自己卑微的生命也有完美的剎那,他平凡的身體內有著不平凡的潛能,他殘缺的智能裡隱藏著通神的本事。他與眾人一齊歡呼,熱淚盈眶,心裡一片空白。
那一天,阿國贏了三萬元的賭資,往後卻花了三十萬的請客錢,一連數周的宴會,阿國整天醉茫茫的,心情沉醉在一片欣喜之中,走起路來輕飄飄的不似在人間。只是好景不常,阿國的球技不但沒有更上層樓,反而一落千丈,那完美揮桿的記憶竟變成一場夢魘,他的揮桿陷入狂亂,愈急愈亂,簡直一無是處。人生就是如此,完美的體驗之後,往往是無窮苦惱的開始。
見到自己的球技每況愈下,阿國趕緊找教練幫忙。教練說:「一桿進洞後會有一段很長的退潮期,這很正常,你不用擔心,只要用平常心打球,把一桿進洞這件事忘記,你自然會恢復正常。」這個道理阿國同意,人太好高鶩遠,譬如想像Tiger 附身來揮桿,一定打得亂七八糟。於是他努力把一桿進洞的經驗忘記,重新學習揮桿,終於漸漸恢復水準,如此一起一落,時間已經過了兩年。
可是有誰能真正忘記自己一桿進洞的經驗呢?往後十七年的時間,阿國一直沒忘記那魂牽夢縈的一幕。他上窮碧落下黃泉地尋找自己的完美一刻,用各種的練習,讀各種的教材,找各種的教練,吃盡各種的苦,他深信一定會有那麼一天,完美會重新降臨他的身上。一旦他著魔似地追求完美的記憶,他的球技就會遭遇亂流,於是他陷入一種可笑的情境,與「心想事成」剛好相反,他愈求好心切,球技就愈退步,搞出怪形怪狀的揮桿;反而不去想它,快快樂樂地揮桿,球技卻突飛猛進。
有一天,阿國來到中山堂看雲門舞集的表演,對舞者充滿情感的肢體語言所散發出來的巨大美感讚嘆不已。他讀了舞者許芳宜的自傳,知道她一生都在練舞,舞既是她一個人身體的運動,就像說話是舌頭的運動,只是舞的時候,運動的不只是肢體,還有心,心的全部,從感情到理智,從經驗到夢想,全部都要用上;甚至用的不只自己的心,還有所有跳過舞的人的心,她的舉手投足都在累積舞的文明,在突破美的極限,在承啟人類肢體的悲歡。沒有這樣子的認知和努力,舞無法達到完美的境界,無法將生命和廣大的時空連結,無法驚天地泣鬼神,無法領略天人合一的妙境。我才恍然大悟,原來舞者的一生也在追求「一桿進洞」,每個人都一樣,都在用平凡的身體尋找完美的可能,用有限的歲月追求無限的真善美,從年輕到年老,從不間斷。彷彿那一天停下來了,服輸了,便是生命將結束的時候。
原來「一桿進洞」神化了人的一生,教我們一輩子苦苦追求,並非只是庸人自擾,痴人作夢的笑話。「一桿進洞」是一個永保青春的夢,一種拒絕平凡的追求,它讓人頑固地活著,屢敗屢戰,永遠不知老之將至。「一桿進洞」同時也是一個痛苦的十字架,它讓人陷入挫折的深淵,忘記抱殘守缺也可以快樂安足的道理。想通了這個載舟覆舟的道理,阿國已經五十幾歲了,他仍然每天苦練他的「一桿進洞」,這個想法讓他覺得年輕,但他也不斷提醒自己,要忘掉「一桿進洞」,「一桿進洞」不是命運,只是巧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