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天下午,兒子和他一群朋友在房間裡聊天,青少年的他們也曾是我的年紀,只要有一點話頭,就可以聊到高潮尖叫,把屋頂掀了。我聽到一陣喧鬧聲,過去探看,只看到幾位年輕人笑成一團,也不知道葫蘆裡賣什麼藥。被年輕人的笑聲吸引出來的,不只是我的好奇心而已,還有一絲愁悵,「能夠無緣無故就笑鬧一整個下午的,還是要年輕才行吧?」我心裡想著,「養兒催人老,老,它的症狀就是失去無緣無故也能快樂高興的心情吧?」
兒子對我說:「老爸,我們剛剛在講自己最快樂的經驗,就談到性的事情,我們都沒經驗,他們建議問你,我賭你不會說,就笑成一團了。」
這時他們四雙眼睛瞪著我,既天真又邪惡,我一下也覺得耳根子有點熱,很不自在。我不想在後生晚輩面前退縮,但一下子又不知如何答話,有一點措手不及。沉思了半晌,我說:「最快樂的經驗是不是性經驗,我一時還不敢確定。不過我肯定它是名列前茅的。只是你們也都有過夢遺的經驗,你們會覺得那是最快樂的經驗嗎?」我反問他們。
「你是指畫地圖嗎?」兒子指著他的朋友:「小孟最會畫了,他可以代表回答。」是一個長的瘦瘦高高像籃球校隊的男孩,一副很神經質的樣子,會作夢的孩子長得快,一點也沒錯,只是在他無邊的春夢中,他已不知不覺啟動了一個難堪的工程,默默地把自己改造成一個小男人。小孟害羞地否認,癲癇似地猛力搖頭,大夥又笑成一堆。
我推他們也不是很認真想知道答案,只是對於性這個玄秘又禁忌的議題充滿好奇心吧!我語重心長地說:「有關性和婚姻,年輕人會誤以為只有享受不完的快樂和幸福,其實到了我們的年紀,我們會覺得不盡是如此。運氣不好,有時候反而會變成一種折磨和災難。」
「我知道,性生活不滿足,婚姻就會有爭執,最後就只好離婚。」小孟補充他的意見。
「我聽過,有些昆蟲交配的時候,雌的會把公的頭咬掉,可是公的還是前仆後繼,死而無憾,真是作鬼也風流。」兒子的語氣充滿對性愛的崇敬。
「食色性也,孔子這麼說,是指這兩件事都是生命最不可或缺的,也是最大的快樂來源。生物學上這樣的設計,是要確保物種的生存和繁衍。」另一位朋友阿義迫不及待加入討論。
我聽著他們的討論,彷彿又回到自己青澀的年代,每天為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滔滔雄辯,深陷於自己的無知,卻又表現出像懂透了整個世界的自信。
關於快樂,我曾經不用追求,不覺欠缺,曾幾何時,上了年紀,卻在追求快樂的路上跌跌撞撞。有些朋友功成名就,可是患了憂鬱症,有些可以稱得上十全老人,卻為兒子們爭家產傷透腦筋,有些風流倜儻,卻為情所困,有些豐衣足食,卻患了失眠症。當快樂超載久了,心麻痺了,不快樂或煩腦的心便異常靈敏起來。
一時我心血來潮,問:「如果你們以為最快樂的是性的滿足,那麼我要問你們,最輕的快樂是什麼?」
年輕人用狐疑的眼光看我,彷彿我的面前有一個捕獸陷阱。
「考試滿分。」「電玩海K對手。」「把妹一次搞定。」「翹課用假的假單過關。」
「王建民勇奪賽揚獎。」「到士林夜市連吃三天,然後到錢櫃連唱三天,…」他們愈說愈起勁,光是說說,也可以快樂得彷彿期盼中的事已經成為事實,這種有夢最美,說一說也很快樂的特質,也是年輕人的本事吧?
我揮揮手,阻止他們繼續。我說:「你們說的都是相當快樂的事,都有一點重量和強度,應該不算是最輕的快樂吧?」
兒子搔著頭,心想,「快樂都是找最大的,那有去管最輕的道理。老爸未免太強人所難了。」
「最輕的快樂是空氣,和空氣有關的快樂,譬如吹涼風,放風箏,放一個屁,吹口哨,把女孩子的裙子吹高,都是最輕的快樂。」一個綽號阿歪的年輕人發言。雖然無厘頭,卻不無哲理。
「屁啦!最輕的那裡是空氣,應該是光線才對。和光線有關的快樂,譬如看美眉,看星星,看動漫,看旋轉燈在大家的臉上刺青,看整個大千世界四季變幻,一睜開眼光線就送進來的快樂,才是最輕的快樂。」阿義接著說。看來這無厘頭的思維已蔚為主流。
小孟接著說:「快樂和痛苦相對,最接近痛苦的快樂,才是最輕的快樂。譬如牙痛忽然不痛了,口渴時喝他一口水,肚子痛時放他一個屁,皮癢抓他幾下,馬子一下說要離開一下說不,有一種患得患失的快感,這種境界才是最輕的快樂。」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,屋內的人都不禁點起頭來。年輕人們紛紛陷入沉思,屋內變得好安靜。
我自己找這個答案也已經有好幾年了,還沒悟道。今天四個年輕人隨便說一說,境界已不遑多讓了。我只知道,不管誰的答案最靠近正確答案,都還不夠正確,因為一定會有更輕的答案出現。我相信一個人在尋找這個答案的過程,會變得更容易快樂,更懂得惜福,更從容不迫。
世人都急著找最大、最強的快樂,並視之為人生的目標,也許最大的快樂只是一種能力,一種能夠覺察最輕快樂的能力吧!而這種能力,往往年輕的自己曾經擁有過。